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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5/17

树屿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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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森屿:少年的城
2008年的冬天,村里的白桦树林被冰雪压弯枝桠,空气中寒意骇人。陆森屿在漫天飞雪中离开生活了十七年的村庄,去往一个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的繁华都市——A城。
父亲陆成材一夜暴富,彻底颠覆了他的生活。他住进传说中寸土寸金的富人区,就读最好的京林中学,代步工具再也不是锈迹斑斑的凤凰牌坐骑,午餐告别了永远不变的小葱拌豆腐。
可现实不是童话,三年二班的转校生对别人来说,不过是一个笑话。
他被安排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隔离在集体之外。他跟不上城里老师的上课进度,特别是外教的英语课,如听天书。更不敢开口说话,因为浓重的地方乡音总是招来满堂哄笑,需默默忍受各种异样的审视眼光。
这些,于陆森屿而言,是比冰灾还要刺骨的冷。
他走在马路上回头张望,会突然忘记自己在哪里。裹得严实的行人匆匆从身边走过,陌生的脸庞上映出冷漠的影子。头顶结冰的电线分割着灰色的天空,掠过的白鸟转瞬不见踪影,心底的恐慌没顶而来。
这个时候,他还没有遇见乔暮歌。他还不知道在A城有个女孩将会是他动荡不安的青春年岁里最残酷又最美好的遇见。
(二)暮歌:你好同类
走好这场艺术秀的报酬是一千人民币。乔暮歌犹豫了两秒,点头答应下来。任凭化妆师在自己脸上动工,厚重油腻的绿色颜料从额头往下一点一点涂抹开来,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她扮演的是一棵树。在大雪中被压垮,枯萎死去。象征今年“冰灾”的主题。
露天的舞台和化妆间冻得她嘴唇发紫,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马路对面电线杆旁的一个人影身上:那男生穿着灰色的大棉袄,在风中瑟缩着身子显出几分笨拙。耷拉着脑袋呆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活像是走入异次元迷路的外星人。
她认识他。隔壁三二班的陆森屿。一进京林中学就引起整个高三年级轰动的陆森屿。传闻中那个来自山疙瘩的超级土包子,每年只洗两次澡,张口就是大蒜味所以不敢开口说话,不知道使用教室里饮水机的奇葩。有捣蛋的男生在布告栏里张贴过他学生证件上的照片,她一眼扫过,却无端记住那张再平凡不过的脸。
乔暮歌蓦然鼻子有点酸,扯着嘴笑开。
离出场仅剩五分钟,她去更衣室换好服装。单薄的露背装,全身的皮肤上凸起细小的鸡皮疙瘩。她想想下个月还没着落的生活费,想想贫民窟里的家,嘴角勾起个薄凉的弧,拎起裙摆踏上T台。
(三)森屿:有女猖獗
陆森屿渐渐发现,除了自己以外,被同学热火朝天地议论着的还有一个名字——乔暮歌。男生提到她时兴高采烈,女生则对此嗤之以鼻,抑或是暗藏了羡慕和嫉妒的情绪。
她总是顶着一头酒红色头发从走廊上招摇而过,耳垂上两颗耀黑的耳钉被细碎的发半掩住,墨绿眼影画得夸张却惊艳,好像赤道地带热带雨林里的一株稀有植物。让人无法忽视。
陆森屿与乔暮歌的第一次正式碰面发生在极混乱的情况下。
三二班将近七千元的班费不翼而飞,管钱的生活委员无措得几乎要哭出来,一时之间每个人都成了嫌疑人,而来自农村穿着老土的插班生成了最大的嫌疑人。陆森屿站在办公室里涨红着脸支支吾吾解释不清楚,冰凉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变得苍白。
突然争吵声传来,搅动着死寂的空气。
——把你口袋里的烟、打火机,还有手机都交出来。
——秦老师,这可是属于我的私人财产,你不能侵犯我的权益啊,坏学生也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保护不是?
——乔暮歌!!
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红发女生,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的老师,让陆森屿看得目瞪口呆。
上课铃声适时地响了,停歇一场风波。老师陆陆续续去教室上课,只留下被罚站着写五千字检讨的两个人。
红发女生朝这边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喂,我叫乔暮歌。语气淡淡,带着股痞气,却偏偏眉眼高傲,像极桀骜的兽。
陆森屿未想到这时候她会跟自己说话,措不及防,慢了好几拍才张口回答,陆……陆森……屿。说完,发觉“森”字又撇脚地念成了后鼻音,连忙捂住嘴巴。
毫无意外地,他听到一阵笑声,却与以往不同。她嘴角翘起,眼睛里是没有参杂半点恶意嘲讽的透明纯粹。
2008年的冬天快要过去,他与她终于相识。
自此,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四)暮歌:这样存在
他们莫名其妙成了朋友。
乔暮歌开始每天窜教室,揪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半头的人去食堂吃饭,一个占座位,一个打饭。他在人群里冲锋陷阵,她坚守后方乐不可支。他不爱说话,怕开口,她便故意逗得他不得不说话,逼他开口。她插手帮他调查班费失窃的案子,俨然一幅名侦探柯南附身的模样,神经兮兮地推测线索。
广播里通报批评的时候,她正在抢他碗里最后一块排骨。
“三二班陆森屿同学偷窃班费若干元,其不诚信行为严重违反了学校的规章制度,在全校造成了恶劣影响。经研究决定,给予该同学警告处分。望全体师生引以为戒。”
乔暮歌筷子上的排骨咕噜掉下来,这次轮到她低头看着餐盒,不敢抬头看对面的人。她的声音低若蚊蝇,“事情明明还没有查清楚,他们不能让你背了黑锅……”
陆森屿语速很慢,几字一停顿,努力咬字清楚,“那个女生来找我,说她弟弟生病了,需要钱,没有办法,这件事,总需要一个人担责任。我向老师,承认了……”
话音未落,“哐”地一声响,乔暮歌把整个餐盒摔到地上。“行!你特么真行!”
她被气得胃疼,恶狠狠地瞪他。他眸子里几分清澈,写满了无辜,却刺痛她的眼睛。
乔暮歌自幼父母离异,成长于布满阴暗罪恶滋生的贫民窟。奈何生性倔强,孤傲偏执,从不甘差人一等,便千方百计养活自己。她在生活里习惯灰暗,见不得太纯粹太干净的东西。
而陆森屿却似乎是这样的存在。
(五)森屿:静默流年
冰灾过后春回大地,在逐渐回升的气温中高三年纪的氛围愈加紧张,不知不觉中离高考越来越近。
陆森屿最后一排的座位依旧没有变,身边的同学来来去去,有的已经被保送进名牌大学,有的忙于参加自主招生考试,还有的开始整理一叠叠的资料书和习题试卷搬送回家,教室里变得空荡荡……这一切都预兆着,高中的校园生活即将结束。 (一)森屿:少年的城
2008年的冬天,村里的白桦树林被冰雪压弯枝桠,空气中寒意骇人。陆森屿在漫天飞雪中离开生活了十七年的村庄,去往一个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的繁华都市——A城。
父亲陆成材一夜暴富,彻底颠覆了他的生活。他住进传说中寸土寸金的富人区,就读最好的京林中学,代步工具再也不是锈迹斑斑的凤凰牌坐骑,午餐告别了永远不变的小葱拌豆腐。
可现实不是童话,三年二班的转校生对别人来说,不过是一个笑话。
他被安排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隔离在集体之外。他跟不上城里老师的上课进度,特别是外教的英语课,如听天书。更不敢开口说话,因为浓重的地方乡音总是招来满堂哄笑,需默默忍受各种异样的审视眼光。
这些,于陆森屿而言,是比冰灾还要刺骨的冷。
他走在马路上回头张望,会突然忘记自己在哪里。裹得严实的行人匆匆从身边走过,陌生的脸庞上映出冷漠的影子。头顶结冰的电线分割着灰色的天空,掠过的白鸟转瞬不见踪影,心底的恐慌没顶而来。
这个时候,他还没有遇见乔暮歌。他还不知道在A城有个女孩将会是他动荡不安的青春年岁里最残酷又最美好的遇见。
(二)暮歌:你好同类
走好这场艺术秀的报酬是一千人民币。乔暮歌犹豫了两秒,点头答应下来。任凭化妆师在自己脸上动工,厚重油腻的绿色颜料从额头往下一点一点涂抹开来,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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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天的舞台和化妆间冻得她嘴唇发紫,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马路对面电线杆旁的一个人影身上:那男生穿着灰色的大棉袄,在风中瑟缩着身子显出几分笨拙。耷拉着脑袋呆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活像是走入异次元迷路的外星人。
她认识他。隔壁三二班的陆森屿。一进京林中学就引起整个高三年级轰动的陆森屿。传闻中那个来自山疙瘩的超级土包子,每年只洗两次澡,张口就是大蒜味所以不敢开口说话,不知道使用教室里饮水机的奇葩。有捣蛋的男生在布告栏里张贴过他学生证件上的照片,她一眼扫过,却无端记住那张再平凡不过的脸。
乔暮歌蓦然鼻子有点酸,扯着嘴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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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森屿:有女猖獗
陆森屿渐渐发现,除了自己以外,被同学热火朝天地议论着的还有一个名字——乔暮歌。男生提到她时兴高采烈,女生则对此嗤之以鼻,抑或是暗藏了羡慕和嫉妒的情绪。
她总是顶着一头酒红色头发从走廊上招摇而过,耳垂上两颗耀黑的耳钉被细碎的发半掩住,墨绿眼影画得夸张却惊艳,好像赤道地带热带雨林里的一株稀有植物。让人无法忽视。
陆森屿与乔暮歌的第一次正式碰面发生在极混乱的情况下。
三二班将近七千元的班费不翼而飞,管钱的生活委员无措得几乎要哭出来,一时之间每个人都成了嫌疑人,而来自农村穿着老土的插班生成了最大的嫌疑人。陆森屿站在办公室里涨红着脸支支吾吾解释不清楚,冰凉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变得苍白。
突然争吵声传来,搅动着死寂的空气。
——把你口袋里的烟、打火机,还有手机都交出来。
——秦老师,这可是属于我的私人财产,你不能侵犯我的权益啊,坏学生也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保护不是?
——乔暮歌!!
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红发女生,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的老师,让陆森屿看得目瞪口呆。
上课铃声适时地响了,停歇一场风波。老师陆陆续续去教室上课,只留下被罚站着写五千字检讨的两个人。
红发女生朝这边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喂,我叫乔暮歌。语气淡淡,带着股痞气,却偏偏眉眼高傲,像极桀骜的兽。
陆森屿未想到这时候她会跟自己说话,措不及防,慢了好几拍才张口回答,陆……陆森……屿。说完,发觉“森”字又撇脚地念成了后鼻音,连忙捂住嘴巴。
毫无意外地,他听到一阵笑声,却与以往不同。她嘴角翘起,眼睛里是没有参杂半点恶意嘲讽的透明纯粹。
2008年的冬天快要过去,他与她终于相识。
自此,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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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暮歌开始每天窜教室,揪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半头的人去食堂吃饭,一个占座位,一个打饭。他在人群里冲锋陷阵,她坚守后方乐不可支。他不爱说话,怕开口,她便故意逗得他不得不说话,逼他开口。她插手帮他调查班费失窃的案子,俨然一幅名侦探柯南附身的模样,神经兮兮地推测线索。
广播里通报批评的时候,她正在抢他碗里最后一块排骨。
“三二班陆森屿同学偷窃班费若干元,其不诚信行为严重违反了学校的规章制度,在全校造成了恶劣影响。经研究决定,给予该同学警告处分。望全体师生引以为戒。”
乔暮歌筷子上的排骨咕噜掉下来,这次轮到她低头看着餐盒,不敢抬头看对面的人。她的声音低若蚊蝇,“事情明明还没有查清楚,他们不能让你背了黑锅……”
陆森屿语速很慢,几字一停顿,努力咬字清楚,“那个女生来找我,说她弟弟生病了,需要钱,没有办法,这件事,总需要一个人担责任。我向老师,承认了……”
话音未落,“哐”地一声响,乔暮歌把整个餐盒摔到地上。“行!你特么真行!”
她被气得胃疼,恶狠狠地瞪他。他眸子里几分清澈,写满了无辜,却刺痛她的眼睛。
乔暮歌自幼父母离异,成长于布满阴暗罪恶滋生的贫民窟。奈何生性倔强,孤傲偏执,从不甘差人一等,便千方百计养活自己。她在生活里习惯灰暗,见不得太纯粹太干净的东西。
而陆森屿却似乎是这样的存在。
(五)森屿:静默流年
冰灾过后春回大地,在逐渐回升的气温中高三年纪的氛围愈加紧张,不知不觉中离高考越来越近。
陆森屿最后一排的座位依旧没有变,身边的同学来来去去,有的已经被保送进名牌大学,有的忙于参加自主招生考试,还有的开始整理一叠叠的资料书和习题试卷搬送回家,教室里变得空荡荡……这一切都预兆着,高中的校园生活即将结束。
他又埋下头,苦读笔记本上的知识点。那些用红线刻意标记出来的重点,是乔暮歌划下的。起初陆森屿也惊诧,特立独行的女孩成绩并不差,甚至她的名字常常占据红榜前几名的位置。这或许是老师对她一再包容的原因。
最后一次温书假,陆森屿被乔暮歌拉去参加一个俱乐部的山顶露营。美其名曰,释放压力。
这时已是2009年的6月。月光,晚风,繁星,青草地,轮廓模糊的绵连山峦。红发女生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小调,没心没肺,悠然自得似不惧流年如殇。陆森屿无声坐在她身旁,仿若时间静止。
过了会儿,他犹豫了下,终究忍不住开口问她,你想考哪所大学?会不会留在A城?
他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一秒,两秒……没有得到回应。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鼓起勇气凑近了,才发现她闭着眼睛睡得正香甜,呼吸声清浅。
月光下,女孩酒红色的发柔软地覆在额前,晕开了夜色。那白皙的下巴还微微扬起,一如她固守的骄傲,一如她的恣意毒舌任性不羁。
(六)暮歌:听说再见
放榜那天下滂沱大雨,乔暮歌遭遇人生的滑铁卢,落榜。她画了浓妆,褐色的液体顺着脸庞流下,眉眼间却是惯有的冷清。替她举着伞的陆森屿却超常发挥,分数破天荒地挤进了一本。
“呆子,填个好点的大学,选个真心喜欢的专业,奔前程去吧。”
“那……你呢?”
“估计是接各种活,到处跑。对了,开学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去送你。”
他们告别。她走出几步后在雨中停下来,隔着倾泻的雨帘,用从未有过的认真打量他:他乱糟糟的黑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剪短,衣服搭配依旧简单却契合,不再别扭难看。男生个子像雨后春笋般拔高,说话仍不多但能准备无误地表达出意思,反而透出干脆和利落。初见时的少年,正于不知不觉中成长,变得优秀。
九月中旬的一趟航班带走了陆森屿。蔚蓝的天穹无边无际,白色尾烟缠成绵长的线,云朵像鸟翼上的羽毛排列,仿佛定格。
乔暮歌一直知道,陆森屿是不属于A城的。
他一定会走。那个没有任何征兆突然出现在她生活里的少年,终将安全撤离出去。
而她,回归到一个人的琐碎。每天穿过下雨时泥泞不堪天晴时灰尘漫天的长巷子,抱着大摞的报纸和告示寻找各种工作。虚以委蛇和不同的人周旋,笑得整张脸僵硬酸痛。约见网友,谈几场随时喊停的恋爱。遇见越来越多的人,度过越来越长的时光,看见镜子里越来越冷漠的自己。
她会偶尔想起陆森屿。胸口的感觉称之不上为痛,那是一种无法排遣的空洞和淡漠的麻木。空空的,怎么也,填不满。
(七)森屿:想念和信
新的环境新的生活,陆森屿比想象中适应得快。一年前刚进京林时的窘况似乎不是发生在他身上。重心放在学业上,偶尔参加集体活动,维持着不远不近的人际关系。闲暇时,他写信。有的好几页纸长,有的只是短短几句问候和关心的话,全都一封封寄去A城的一个地址。
尽管,从来没有收到过只言片语的回复。乔暮歌这个名字,成了一种特殊的温暖和信仰。
当这个信仰染上污垢的时候,他头一次矫情地感觉到心被撕裂了。
有人组织了一场A城的同学会。都是高中同学,陆森屿推辞不过也只好硬着头皮去凑个人数。席上酒过三巡,男男女女相互爆料吐槽,打得火热,言语间放肆已无顾忌。
——瘦猴,还记得咱们京林的校花不?
——哪能忘了乔姐啊,嘿嘿,这么久没见了,也不知道那姐们现在怎么样了……
——乔暮歌?呵,听说混得挺好,发达了。
——人家傍大款能不发达么?
——还真是跟以前一样呐,忒不要脸了!
这天晚上,没有打过架的陆森屿动手了。明明没喝几杯,明明没有醉,却涨红着脸像发酒疯一样和刚刚说闲话的几个人拼命。平素无害的那张脸上露出的神情让人心悸。
从酒吧出来,陆森屿向辅导员请假,连夜坐火车一路北上。
火车路过荒野,苍茫的天地之间漆黑一片,只有风声来自远方。他看着A城的方向,无法思考,忘记理智和控制。脑海里不断浮现那个身影,他只想见到她,下一秒。
(八)暮歌:咫尺之外
暮歌,跟上我……
她竭尽全力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疯狂奔跑,想努力跟上,脚下布满青苔的路却开始迅速塌陷,身体在丈量不出的深渊中下坠,喉咙里发出哭一样的尖叫声把自己吓醒。
这是乔暮歌的梦境,慌乱了无数个夜晚。
她看不见梦里那个人的脸,而他的声音和陆森屿一模一样。他说,暮歌,跟上我。
乔暮歌没有想到陆森屿会突然回A城。一米八几的他蜷缩在狭窄逼仄的昏暗楼道里等她,听到脚步声时从膝上抬起头来,青青紫紫挂了彩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眸子圆鼓鼓地瞪着她,样子像极了一只大笨熊,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她却只想哭。
深秋里的一场拥抱,深邃如井。你有没有尝试过用尽所有力气去拥抱一个人,那种窒息的,热切的,深刻的,无法自拔。乔暮歌在心里想,她会记得陆森屿一辈子。
他说,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她说,你别闹了,回学校去吧。
他说,我是认真的,没有开玩笑。
她说,陆森屿,你好好看看我,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她乱七八糟的,抽烟喝酒,打架斗殴,尖锐刻薄,自私懦弱……
他说,她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她摇头,你以后会讨厌她的,你会质疑自己怎么就喜欢上这样一个人了呢,你会恨自己。
她喉咙和心口都有些难受,嘴角却缓缓露出一抹笑来,声音徒然染上沙哑,我还是那个无可救药的乔暮歌,你已经不再是那个土到掉渣的陆森屿了。
(九)森屿:明日天涯
这是陆森屿回A城的第十天。
夜里刚下过一场雨,冰冷潮湿的巷口只剩一盏路灯光晕昏黄。陆森屿一身湿漉漉地靠在灰墙上已经等了三个多小时。他明天必须回学校,乔暮歌却迟迟没有出现。
前方明晃的车灯突然打过来,他条件反射地抬手遮住眼睛。耳边传来欢声笑语,乔暮歌和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孩一起踩着高跟鞋从车上下来。她显然看见了他,熟视无睹,笑容愈加放肆夸张。
“小暮,你朋友吧?”有个女孩手指着陆森屿。
乔暮歌脸上露出点困惑,似乎努力地回忆了下,裂开嘴角笑:“哪能啊。不认识的。 ”
陆森屿的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脚下坚定至极,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他自顾自地说:“暮歌,跟我走。”
这十天,他每日无可奈何地目睹她的放纵,抽烟喝酒从不忌讳。她当着他的面毫不遮掩,愈演愈烈,不过想耗尽他的耐心。
乔暮歌甩掉伸过来的手,似笑非笑,甚至不屑于跟他说话的模样。许是喝了酒的缘故,面色被醺得微红。随手招来同行的一个青年,半开玩笑道:“喂,阿皓,这小子总是骚扰姐姐我,帮姐姐解决掉吧。”
同行的几男几女大笑。那个叫阿皓的高壮个子,痞痞地点点头,上下打量一遍陆森屿,摩拳擦掌像是准备大干一场。
(十)暮歌:末世孤屿
她再也没见过陆森屿。
乔暮歌怎么也没想到那晚的见面竟是诀别。她开玩笑叫阿皓对付陆森屿,想让陆森屿知难而退。谁料到当时不声不响的阿皓已经喝高了,不知从哪里掏出刀来朝着陆森屿捅去……
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就是少年胸前的血色殷红,触目惊心。
他住院手术,出院离开A城,不声不响,没有联系过她。
他终于绝决放手。仿佛断线的风筝远去,从此杳无音信,在她的生活中销声匿迹。
这份真挚单纯的感情被自己亲手割断后,不是如释负重,不是海阔天空,她不知道自己辜负的是什么。她依旧在那个梦中一遍一遍惊醒,耳边回荡他的声音,暮歌,跟上我……
陆森屿,我跟不上。
乔暮歌裹着棉袄站在人群中央,等待2010年的新年钟声敲响。夜空亮如白昼,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升腾绽放,红色的炮纸到处乱飞,空气中弥漫着炮竹声和欢笑声。她亦笑,瞬间模糊了视线。
有什么从眼眶脱落,无法再压抑和隐忍,汹涌的真切的滚烫的,顺着脸颊流经胸口。
(十一)森屿:深海未眠
陆森屿独自沿着湄公河走,这个夜晚出奇的安静,头顶月光明亮。他打开手机翻看日历,今天是国内的新年。而老挝的新年是在四月份,这个时候尚且冷清。
他到老挝才两天。父亲陆成材的一夜暴富原来是从不法勾当中牟利,被揭发后,一家三口过上了流亡生活。短短两个月,从昆明到缅甸马来西亚,又辗转柬埔寨,再到如今的琅勃拉邦。
他们断绝了跟国内所有的联系,像人间蒸发。
手指滑出一张相片,女孩素面朝天正安睡。是他偷拍的。她若醒着,必定是张牙舞爪,哪里会这么乖。
新年快乐。
晚上十一点多,琅勃拉邦已经宵禁,商店和餐厅早就关门了。稀稀落落的树在风中轻颤,陆森屿走在异国空旷的街头突然停下来,朝着黑暗的尽头掏尽了力气喊——乔暮歌……
他想,哪怕是在白天,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他终于也可以肆无忌惮地喊出这个名字。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没有人知道乔暮歌三字于他而言的意义所在,没有人能感同身受地理解那个女孩是如何教会他长大,教给他痛与爱。
(十一)暮歌:时间煮雨
一二年的秋,乔暮歌去Z市应聘一家电台DJ成功后,选择留在Z市。
玻璃上映出的人一头齐肩的乌发,化着淡淡的妆,穿米白的雪纺寸衫和碎花裙。带着耳麦正在和打进热线电话的观众交流。
那边的女子哭着说:“我跟我的男朋友在一起三年了,三年前我为他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工作和生活,为他放弃了所有,如今他却要和我分手……我们不断地争吵,发生冲突,今天甚至动了手……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明明那么相爱……”
暮歌耐心听她说完,平静开口:“你为什么喜欢他呢?”
“他长得帅,又很上进,身上的优点多得数不清……”女子喋喋不休。
“那他呢?他喜欢你吗?”暮歌打断她。
“……”女子猝不及防被问到,支支吾吾:“喜……喜欢吧……不然当初他为什么要答应和我在一起呢?”
暮歌淡淡道:“或许是你所说的,你为他背井离乡,放弃了许多也付出了许多。你是当事人,好好回想下他是在什么情况下接受你的,他和你在一起的初衷究竟是因为爱情,还是只是感动。”
耳机里迟迟没有回应,几分钟后,女子凄然向暮歌道谢后挂断了电话。
节目完满结束,一旁的年轻导播表示佩服:“小暮果然是感情专家,一阵见血!”
乔暮歌收拾东西下班,笑得云淡风轻:“只是能忽悠人罢了,什么爱不爱的,我又懂多少。”
是的,她又懂多少呢。她只是莫名其妙地选择了在这个城市安居,莫名其妙地总是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回头看;花上一年时间脱胎换骨,努力过安静普通的生活;她只是每次在节目开始的时候认真谨慎,字正腔圆地介绍自己,大家好,我是暮歌,暮色的暮,离歌的歌。请大家不要忘记我。
请不要忘记我。
她薄唇翕动,眉眼间写满宁静,像是虔诚对自己说。
(十二)森屿:时光深处
泛黄的日记本上记载了些事情,是陆森屿辗转漂泊的这几年。一三年,他们一家人在伊斯坦布尔落脚,准备暂时安定下来。
陆森屿大学学医,虽然就读时间不久,但成绩斐然,天赋更是惊人。很快在一家私人医院找到一份稳定工作,在清真寺宣礼塔上回荡着的穆斯林高亢的早祷之歌中开始朝九晚五的忙碌生活,赚钱养家。
恰逢流感季,很多身体抵抗力弱的年迈老人熬不过,相继去世。他见得不少,渐渐地,也看淡了许多生死离别,心中趋于平静。
陆成材说回国自首时,他没有太讶异,了然地平静接受。半头银丝的男人终于愧疚于连累妻子儿女,不想再逃避。
回国那天天气极好,晨光无暇,空中薄雾被光线染透,变得稀薄。重叠的山峦和城镇随着飞机起飞消失在视线中,变成他日记本上薄薄的一页纸。
而倒数第一页上写了一串数字,是个国内的电台频道。这得益于陆母思乡,总爱拿着那台从旧市场淘回来的收音机搜索国内频道。只要是说中文的,她都听得津津有味。
“大家好,我是暮歌,暮色的暮,离歌的歌。”
那声音像电流般麻痹了他的耳朵,他的心脏。
(十三)暮歌:亲爱的你
一三年的初雪在一夜之间降临。早晨乔暮歌拉开窗帘看见一片白皑皑的世界,远处白色的天与地相接,仿佛连成巨大的浩瀚宇宙。眼前玻璃窗上凝结着晶莹剔透的细碎冰棱,她无聊地用手指在上面压了压,留下一个个苍白指纹。
有人敲门。应该是快递到了。
她动作有点笨拙地推 着轮椅去打开门。
门口的男人形容憔悴,似乎极累。一双眼睛清澈干净得如同雨洗后的碧空,亮晶晶地看着她,眨也不眨。
还没开口,被他夺了先机:“我找了你很久了。电台公司的人说你一个半月前出车祸后就辞职了,没有音讯。我告诉自己,只要你活着,无论在哪个国家哪个城市,我都会找到你。“
他慢慢蹲下来,一点一点靠近她,张开双臂小心翼翼的抱住她单薄伶仃的身体,止不住颤抖,“暮歌,我很想你。“
她潸然泪下,声音却冷清:“我站不起来了。“
陆森屿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灰色围巾替她围上,拿出衣橱里的大衣把她裹好,一把抱起,“我带你去看医生。西医没用可以试试中医,这家医院不行可以去另一家,A城不行可以去别的地方。我也是医生,我可以照顾你。“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霸道强硬。
接下来的冬天,在乔暮歌的记忆中压缩成一条条铺满雪的大街小巷,他背着她一步一步向前走,那样长的路,好像他们已经这样度过了一生。
(十四)终
一场心脏移植手术,轰动全国,一时之间陆森屿这个名字家喻户晓。
陆先生关掉电视,专心致志帮眼前的人按摩脚部,“明天有场医学讲座,跟我一起去吗?“
乔暮歌揉揉头发,“我去干嘛?”
“地址选在京林中学,你可以去散散心,别老呆在家里。”他俯身亲了下她的脸颊,带着孩子似的撒娇和劝哄。
乔暮歌迷了心,稀里糊涂就答应下来。她最了解他的辛苦,他一边照顾她,一边不分昼夜的钻研工作,付出多于寻常人十倍的努力,光环背后是咬牙抵死的坚韧。
讲座那天京林中学的大礼堂里乌泱泱地坐满了人,乔暮歌坐在人群中静静看着前方鲜花拥簇的讲台上,一身铁灰西装的英俊男人已经稳步走到台中央。
陆森屿没有打开演讲稿。他站在那里,身上有种经时光沉淀和世事磨砺过后的淡然和沉稳,望向人群中的目光不自觉变得温柔,倏然开口——
“2008年,我遇见你。两个异类成了朋友,我第一次在异乡觉得温暖。你教会我怎么更好的学习和生活;2009年,你高考落榜留在A城,我从Z市回来找你,试图死缠难打。你说我以后会后悔自己的这份喜欢;2010到2012年,是空白。我在异国的街头喊你的名字,muge,没有人懂。我最害怕的是越走越远,穷其一生,再也抓不住你的手;2013年,我见过几场生死,渐渐看淡了感情。你在电台里说,‘大家好,我是暮歌,暮色的暮,离歌的歌。’我知道自己完了。再见面,我背着你走过了冬天,你终于说等腿脚恢复后就答应在一起。现在是我们的第八年。”
“暮歌,如果你还相信爱情……”
他下台,穿越人海,来到她身边。
这是2015年春末,亲爱的,如果你还相信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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